他非常殷勤礼貌地立即走到了放在壁炉上点燃着的多支烛台前面。

  当天早上六点钟光景,也就是在二月末的一天,灰蒙蒙冷冰冰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有一个骑士用马刺刺着胯下的一匹驿站小马,后面跟着一个负责把马牵回来的马车夫,从马孔或者圣朱利安大路走出了布尔城。

  背心和裤子似乎是同一种料子做的;可是这是什么料子呢?这个问题连最有经验的行家也难以回答。

  我们所以说从马孔或者圣朱利安大路,因为在离开布尔一法里的地方,大路分成两条,一条笔直向前,通向圣朱利安,另一条向左拐,通向马孔。

  裤子是一条普通的紧身裤,颜色文静,有点像淡肉色;没有什么其他特殊的地方,只是看不见任何线缝,像完全贴在肉上一样。

  来到两条大路的分叉口时,骑士准备向马孔那条路走去,突然有一个好像是从一辆翻倒的马车下面发出来的声音在呼救。

  相反,背心上却有两个特别的记号,颇为引人注目:三个被子弹打穿的弹孔,上面还涂上了很像是血迹的胭脂红。

  骑士命令车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此外,在背心的左面,画着一颗鲜血淋淋的心,当作旺代分子的记号。

  果然,有一个可怜的种菜人被压在一辆运蔬菜的车子下面。他大概是在车轮卡进沟里想把车子扶住的时候失去平衡摔倒的;车子压在他身上,总算运气,据他说,他希望他的身体没有被压坏什么,因此他只要求一件事,那就是把车子重新翻过来;他希望翻过来以后,他也可以重新站起来了。

  摩冈非常仔细地察看了这两样东西,可是看不出什么结果来。“如果我不是有急事,”他说,“我很想根据我自己的观察来弄清楚这件事情;可是,您已经听到,委员会可能得到了什么消息;您可以向卡杜达尔报告说有钱来了:不过必须去拿。这类行动一般是我指挥的,如果我去晚了,别人就会代替我。所以请告诉我,您身上穿的到底是什么料子?”

  骑士对这个陌路人很有同情心,因为他非但允许车夫停下来,为种菜人解决他所遇到的麻烦,而且他还亲自下马,帮助车夫把车子翻过来,不但把车子扶正,还把车子拉到了大路上;这个骑士不过是个中等身材,他有这样的力气是别人始料所不及的。

  “我亲爱的摩冈,”这个旺代分子说,“您也许听说过,我的兄弟是在布雷絮尔效区被捕的,后来被蓝军①枪毙了,是吗?”

  随后,他又想帮车子下面的人站起来;可是那个人说对了:他没有受伤,如果说他的腿还有点儿发抖,那也是为了证实“酒鬼们也有一个神祗”这句谚语。

  ①蓝军: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共和国士兵。

  种菜人千谢万谢,抓住了他那匹马的缰绳,不过同时也是为了——这是一望而知的——稳住自己,他牵着他那匹马向那条直路上走去。

  “是的,这件事我知道。”

  两个骑马人又重新上马,策马快跑,很快就消失在离莫内树林五分钟路程的大路拐角上。

  “在蓝军后撤的时候,他们把他的身体留在一道篱笆旁边,我们盯在他们后面紧追不舍,因为我发现我死去的兄弟时,他的身子还是热的。在他一个伤口里面插着一根树枝,上面系着一个标签,写着‘此人作为强盗被我枪毙,我是巴黎第三营班长克洛德·弗拉若莱’。我收起我兄弟的尸体,把他的皮剥了下来;我一看到这张有三个枪眼的皮,就自然地想到复仇,因此我把它做成了我作战时穿的背心。”

  他们刚一消失,种菜人的神态突然大变:他拉住马,挺直身子,把一个小喇叭的吹口衔在嘴里一连吹了三下。

  “哦!哦!”摩冈说,他感到有点儿惊奇,而且,在这种情绪里面,第一次混进了和恐惧近似的感情,“啊!这件背心是用您兄弟的皮做的?那么裤子呢?”

  一个像马夫似的人牵着一匹骏马从路边的树林里跑出来。

  “呢!”旺代分子回答,“裤子是另一回事,那是用巴黎第三营班长克洛德·弗拉若莱的皮做的。”

  种菜人飞快地脱下他的罩衣,褪下他的粗布裤子,露出他的上衣和鹿皮短裤,他穿着一双翻口皮靴。

  这时候,刚才的声音第二次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个传唤摩冈,蒙巴尔,阿德莱和达萨斯的命令。

  他在他的车子里翻了翻,从里面拿出一只包裹,他打了开来,把一件绿色的、镶有肋形金线的猎装抖了抖,穿在身上,又在外面披上一件栗色的宽袖长外套,再从马夫手里接过他递过来的和他这套华丽的服装完全相配的一顶帽子,叫马夫替他拧上了他皮靴上的马刺,随后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骑术教练一样轻巧地跳上了马背。

  摩冈马上冲出了他们在里面讲话的小房间。

  “今天傍晚七点钟,”他对马夫说,“你到圣茹斯特村和赛泽利阿村的交界处去;你会在那儿碰到摩冈,你对他说,他知道的那个人到马孔去了,不过我将比他先到马孔。”

  摩冈又穿过了整个跳舞大厅,向在衣帽间另一边的一个小客厅走去。

  说完,他也不去管那辆装蔬菜的车子;再说,他也已经把它交托给他的仆人了,这位刚才的种菜人——他不是别人,是我们的老相识蒙巴尔——掉转马头向莫内树林飞驰而去。

  他的三个伙伴——蒙巴尔、阿德莱和达萨斯——已经在那儿等他了。

  他的马可不是罗朗骑的驿站小马,而是一匹善于奔跑的骏马;因此他在莫内树林和波利阿之间便赶上了,并超过了前面两个骑士。

  和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有一个穿着政府制服,也就是镶金线的绿色制服的信使。

  这匹马一口气——除了在芒松河畔圣西尔稍停片刻——在不到三个小时里面走完了布尔和马孔之间的近十法里路。

  他穿着盖满尘土的大靴子,戴着带帽檐的大军帽,背着文件袋;这些东西是一个政府信使的主要装备。

  到了马孔以后,蒙巴尔来到了释站客店,这家客店有独揽所有高贵旅客的名气。

  桌子上摊着一张卡西尼①的地图,这上面连最小的崎岖小道都能找到。

  而且,从客店老板接待蒙巴尔的方式来看,可以看出蒙巴尔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儿。

  ①卡西尼(一六二五——一七一二):原籍意大利的天文学家,曾任巴黎天文台台长,其子小卡西尼(一六七七——一七五六)也是天文学家,专门研究地球的形成,这里大概是指小卡西尼绘制的地图。

  “啊,是您!热雅先生,”客店老板说,“昨天我们还在问起您最近怎么啦,有一个多月没有见您上这儿来了。”

  在叙述这个信使在这儿做什么,地图摊在桌子上派什么用场以前,我们先来看一看这三位新出现的人物;他们的名字的声音刚才在舞厅里回荡,而且他们将在以后的故事里起重要的作用。读者已经认识摩冈,他是一个阿喀琉斯和帕里斯的奇怪的混合物。摩冈的眼睛碧蓝,头发乌黑,身材修长匀称,风度翩翩,动作灵敏,目光炯炯有神,唇红齿白,嘴边始终带着笑意。他的外貌非常引人注目,似乎包含着各种不太协调的成分,在他刚柔相济的脸上,既可以看到脉脉的温情,又可以看到坚毅的力量,此外他还总是欢天喜地,笑口常开;如果有人想到这个人始终在冒着死亡的危险,而且这种死亡是最可怕的一种——上断头台——,那么他这种高兴劲儿的确会使人不寒而栗。

  “您相信有这么久吗,我的朋友?”年轻人学着当时时髦的小舌颤音说,“哦,是的,我保证,是真的!我在几个朋友家里,在特莱福家里,在奥特古尔家里;您知道他们的名字吧?”

  至于达萨斯,那是一个三十五到三十八岁之间的人,头发有点儿花白,非常浓密,可是眉毛和胡子都黑得像乌木一般。他的眼睛有点儿像印第安人,接近栗色。他过去是个龙骑兵上尉,身体结实,完全适合进行肉体和精神的搏斗;肌肉发达,说明他孔武有力,神态坚毅,说明他刚愎自用。此外他还有贵族风度,神态优雅,像一个花花公子那样浑身搽得喷香;也许是由于某种怪癖,也许是为了得到某种满足,他有时闻闻一瓶英国嗅盐,有时嗅嗅一只红宝石香料盒里的沁人心脾的香料。

  “峨,名字知道,人也认识。”

  蒙巴尔和阿德莱,他们的真名实姓也像达萨斯和摩冈一样,已经没有人知道了,他们俩在耶户连队里被称作形影不离的人。您倒是想想看,他们就像达蒙和皮蒂阿斯,欧里阿尔和尼苏斯,俄瑞斯式斯和二十二岁的皮拉特一样①;一个生性开朗,喋喋不休,吵吵嚷嚷;另一个郁郁寡欢,悄然无声,沉思默想;有危险他们分担,有钱财他们共享,甚至连情妇也不分彼此;他们相互补充,两个人不至于共走极端;遇有患难,都不顾个人安危,首先想到的是对方,就像斯巴达圣营里的年轻人;蒙巴尔和阿德莱就是这样的两个人。

  “我们一起进行了围猎,他们的打猎班子好极了,以名誉担保!今天早上你们这儿吃不吃早饭?”

  ①指希腊神话中三对难分难舍的好友。

  “为什么不吃?”

  不用多说,这三个人都是耶户连队里的人。

  “那么,给我一只小鸡,一瓶波尔多葡萄酒,两块排骨,一点水果,东西不多。”

  他们几个人被召来,就像摩冈猜想的一样,是为了连队里的事。

  “请稍等一会儿。您要在您房间里用餐,还是在大食堂里用餐?”

  摩冈一进去,就径直向那个假信使走去,并和他握手。

  “在大食堂里,热闹一些;不过请让我另外坐一张桌子啊!别忘了我的马:这是一匹好马,我喜欢它甚至胜过某些基督徒,以名誉担保!”

  “啊,亲爱的朋友!”假信使说,同时他的屁股扭了一下,说明不论是多么好的骑士,骑了驿站的矮脚马飞驰了五十来法里路程以后,也不会毫无反应,“你们这些巴黎佬,日子过得真痛快啊,和你们相比,卡普亚的汉尼拔①简直是如坐针毡了!我只是在经过的时候向舞厅里看了一眼,就像一个可怜的,替马赛纳将军送信给第一执政公民的政府信使应该做的一样;不过,我觉得您这儿的受害者挑选得好极了;可是,我可怜的朋友们,眼下只能对这一切告别了;这是令人不愉快的,这是不幸的,这是很遗憾的,可是耶户一家高于一切。”

  客店老板吩咐了下去,蒙巴尔坐在壁炉前面,翻起他的宽袖长外套,烤他的腿肚子。

  ①汉尼拔(前二四七一一前一八三):迦太基统帅公元前二一五年占领意大利城市卡普亚,恣意逸乐,使军队丧失了斗志。

  “驿站一直由您管理吗?”他对客店老板说,他仿佛不想中断他们的谈话。

  “我亲爱的阿斯蒂埃。”摩冈说。

  “我想是的!”

  “好啦!”阿斯蒂埃说,“请别使用真名,先生们。阿斯蒂埃一家是规规矩矩的,据说他们父子相传,都在里昂戴罗广场做生意,如果他们知道了他们的继承人在替政府做信使,背着国家的包袱在大路上奔驰,他们会觉得万分屈辱的。如果您愿意,可以叫我勒科克,可是决不能叫我阿斯蒂埃;我不认识阿斯蒂埃,你们呢,先生们,”年轻人接着对蒙巴尔、对阿德莱、对达萨斯说,“你们认识他吗?”

  “那么,公共马车在您这儿换马吗?”

  “不认识,”三个年轻人回答说,“我们为摩冈向您道歉,他搞错了。”

  “不是公共马车,而是驿站快车。”

  “我亲爱的勒科克。”摩冈说。

  “哦!那么,我这几天得去尚贝里;快车上还有几个位子?”

  “太好了,”阿斯蒂埃打断他的话说,“我同意用这个名字。那么,喂,你要对我说什么呢?”

  “三个:两个在车厢里面,一个在信使旁边。”

  “我想对你说,如果你不是和哈尔波克拉特神①——埃及人把他表现为把一根手指放在嘴上的神——作对,投身到一群喧闹的流浪者中去,那么我们也许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你穿这套衣服,为什么有这张地图。”

  “我有机会得到一个空位子吗?”

  “噢,天啊!如果你还不知道,”年轻人说,“这是你的不是,而不是我的错误。如果不是一定要呼喊你两遍——你也许在和某个美丽的欧墨尼得斯②纠缠不清,要一个活生生的漂亮小伙子为他死去的父母亲复仇——,你也许已和这几位先生一样早已来到,我也就用不到重弹我的老调了。是这么回事:事情很简单,还剩下一些伯尔尼熊⑧的财富,根据马赛纳将军的命令,由勒科尔布将军运送给第一执政公民。可怜得很,十万法郎,由于戴索内先生的游击队的缘故,他们不敢从汝拉山运送,据说这些人要把这笔钱占为己有,因此他们将经由日内瓦,布尔,马孔,第戎,特鲁瓦运送;这条路也不会太安全的,他们经过的时候就会发现。”

  “这有时候是有可能的;不过还是自己有一辆敞篷马车或者轻便马车最最保险。”

  “很好!”

  “不能预订坐位吗?”

  “我们这个消息是从狐狸那儿知道的,他从热克斯快马加鞭赶来,把这个消息传给了眼下驻在索恩河畔夏龙的燕子,他们两人之中的一个又传给了在奥塞尔的我——勒科克,我又赶了四十五法里路通知你们。至于具体细节是这样的。这笔钱在上一旬的第八天④——三执政共和国第八年雪月二十八日——从伯尔尼起运。今天,上旬的第二天,应该抵达日内瓦;明天,上旬第三天,驿车从日内瓦出发去布尔;因此从今天晚上开始的后天,也就是上旬第五天,你们,我亲爱的以色列孩子们,将在第戎和特鲁瓦之间,靠近塞纳河畔巴尔或者夏蒂荣的地方遇到熊先生们的这笔财富。你们觉得怎么样?”

  “不能,因为您完全懂得,德·热稚先生,如果有些旅客定下了巴黎到里昂的位子,他们就有优先权。”

  ①哈尔波克拉特神:埃及神祗,他的形象是一个吮吸手指的小孩,希腊人把他奉作寂静之神。

  “您看,这就叫做贵族啊!”蒙巴尔笑着说,“讲起贵族,跟在我后面就有一个骑着驿马来的;在离波利阿四分之一法里的地方我超过了他,我觉得他好像骑的那匹马有点儿气急!”

  ②欧墨尼得斯: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

  “哦!”客店老板说,“这并不奇怪,我那些同行手里都没有什么好马!”

  ③伯尔尼:瑞士首都,伯尔尼熊指瑞士人。当时马赛纳在瑞上打仗,把掠夺来的财富送来巴黎。伯尔尼在十一世纪时有熊出没,故瑞士人有伯尔尼熊之称。

  “啊,请看,这就是我们的那个人,”蒙巴尔接着说,“我还以为超过他的时间还要多些呢。”

  ④以一旬的第几天表示日期。是法国共和历的计算方法。

  果然,就在这时候,罗朗骑着马从窗前奔过,跑进院子里去了。

  “好啊!”摩冈说,“我们觉得,在这方面我们没有什么争论的余地。我们说,我们原来对那些伯尔尼熊老爷,只要他们的钱还在他们的钱柜里,我们是不会去拿的;可是,既然他们已经首次改变了用途,我看也完全可以再改变第二次。不过有一个问题,我们怎么走呢?”

  “您还是住一号房间吗,德·热雅先生?”老板问。

  “你们没有驿站快车吗?”

  “为什么您问这个问题?”

  “有,在下面车棚里。”

  “因为那是最好的房间,如果您不住,那么我们就要租给到这儿小住几天的旅客了。”

  “你们有把你们送到下一驿站的马匹吗?”

  “哦!请别管我了,我要到下午才能知道我今天是住下呢还是要走。如果新来的人像您所说要多住几天,那就把一号房间给他,我住二号房间就可以了。”

  “它们在马厩里。”

  “先生请用餐,”客店小厮在经过厨房到大食堂这扇门时说。

  “你们不是每个人都有通行证吗?”

  蒙巴尔点点头,接受了对他的邀请;他走进了大食堂,这时候罗朗刚走进厨房。

  “我们每个人都有四张。”

  桌子上的刀叉果然已经摆好了;蒙巴尔把他的刀叉放到旁边,转过身子让自己的背对着门口。

  “那么还要什么?”

  这个预防措施是多此一举,因为罗朗根本就没有走进大食堂,蒙巴尔可以安心用餐,不会受到打扰了。

  “唉,我们不能坐了驿站快车去拦劫公共马车;我们当然没有什么讲究,不过我们也没有乐观到如此程度。”

  在上餐后点心的时候,客店老板亲自给他送来了咖啡。

  “噢,为什么不行呢?”蒙巴尔说,“这还有点儿别出心裁。既然可以乘小船上大船,我看不出为什么就不能乘释站快车去拦劫公共马车。我们没有这样做倒是很奇怪的;我们试试看怎么样,阿德莱?”

  蒙巴尔知道这位可尊敬的人这时候谈兴正浓,这再巧也没有了:他刚好想打听些事情。

  “我觉得再好没有,”阿德莱回答说;“可是车夫呢,你把他怎么办?”

  “喂,”蒙巴尔间,“我们那个人怎么样了?他只是为了换马才来的吗?”

  “对啊,”蒙巴尔回答说。

  “不,不,不,”客店老板回答说,“就像您刚才说的一样,他是一个贵族,他要把早饭开到他的房间里去。”

  “这个情况已经预先考虑到了,我的孩子们,”信使说,“已经派了一名通讯员到特鲁瓦去了,你们可以把你们的驿站快车留在戴尔博斯家里;那儿有四匹备好鞍子、吃饱了燕麦的马在等候你们。你们把时间计算好;后天,也就是明天,因为已经敲半夜十二点了,明天,在早晨七八点钟之间,有一刻钟时间,熊先生那笔钱的日子将不太好过。”

  “在他的房间里,还是在我的房间里?因为我可以肯定您把那出色的一号房间给他了。”

  “我们去换换衣服,好吗?”达萨斯问。

  “天啊!热雅先生,这是您的过错;您对我说我可以随意安排这个房间。”

  “换衣服干什么?”摩冈说,“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完全走得出去;公共马车还从来没有被这样衣冠楚楚的人减轻过使它感到不舒服的重量。我们再看一下地图,叫人从食柜里拿一只馅饼,一只冻鸡,十来瓶香槟酒,到武器库去带上武器,披上我们的斗篷;上路吧,车夫!”

  “而您就抓住我这句话,您做得好极了;我住二号房间也满意了。”

  “好啊,”蒙巴尔说,“这倒是个好主意。”

  “哦!您会感到很不舒服的;二号房间和一号房间只隔着一块板;两个房间里面的人在做什么说什么隔壁房间的人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我相信,”摩冈接着说,“必要时我们将策马飞奔,明天晚上七点钟我们将回到这里,我们再去歌剧院。”

  “啊!我亲爱的老板,那么您以为我到这儿来是为了做一些不合适的事情的,或者是来唱煽动性歌曲的,所以您才怕别人听到我讲什么或者做什么?”

  “这样我们就可以有不在场的证明了。”达萨斯说。

  “哦!不是这么回事。”

  “这是一个办法,”摩冈始终是那么高高兴兴地接着说,“可以让晚上八点钟在给克洛蒂尔特小姐和凡斯特里斯先生①鼓掌喝彩的人,早晨在巴尔和夏蒂荣之间和公共马车的押车算账,是吗?喂,孩子们,再看看地图,替我们选一个好地方。”

  “那么是怎么回事呢?”

  ①克洛蒂尔特小姐和凡斯特里斯先生:当时两位著名意大利舞蹈家。

  “我不是怕您打扰了别人,而是怕别人打扰了您。”

  四个年轻人俯下身去看卡西尼的地图。

  “噢!您那位年轻人是个喜欢大吵大闹的人吗?”

  “如果我可以向你们提供一个地形方面的建议的话,”信使说,“你们是不是埋伏在马絮的这一边,在里赛斯对面有一个浅滩……看,就在这儿!”

  “不是的;不过他看上去像一个军官。”

  年轻人指着地图上这个地方。

  “您怎么会这样想的?”

  “我可以赶到夏乌尔斯,这儿;从夏乌尔斯到特鲁瓦有一条笔直的通衙大道,你们可以走这条路;你们的车子在特鲁瓦等你们,你们再走去桑斯的路,而不要走去科洛米埃的路;那些东逛西荡管闲事的人——外省到处有这样的人——看到你们前一天在那儿经过,第二天又看到你们经过那儿也不会大惊小怪了;晚上十点钟而不是八点钟,你们到歌剧院,这样更自然一些,神不知鬼不觉这件事就办成了。”

  “首先是他的气质;其次是他在打听驻马孔那个团的情况;我对他说那就是第七骑兵团。‘啊,好啊!’他说,‘我认识他们的旅长,他是我一个朋友;能不能请你派一个小厮把我的名片拿去,问问他愿意不愿意和我来一起吃早餐?’”

  “我同意。”摩冈说。

  “噢!噢!”

  “同意!”另外三个年轻人异口同声地说。

  “因此,您知道,军官们碰到一起,一定会大吵大闹!他们也许不但会一起吃早饭,还会一起吃午饭,吃晚饭。”

  摩冈腰带上有两块挂表,表链在腰带上晃荡着,他取出其中的一块,涂珐琅的,是普蒂托①的杰作,在保护里面画像的双重外壳上有一个钻石的字母。这件珍贵的首饰像一匹阿拉伯纯种马一样传了下来:最初这只表是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后来他送给了德·波拉斯特龙公爵夫人,后者又送给了摩冈的母亲。

  “我已经对您讲过了,我亲爱的老板,我不相信我有在您这儿过夜的荣幸,我在等候从巴黎寄到驿站来的信,再决定我怎么办。在这之前,请替我把二号房间的炉子生起来,尽量不要发出声音,以免妨碍我的邻居;同时您给我一支羽笔,一瓶墨水和一些纸张:我要写东西。”

  “清晨一点钟了,”摩冈说,“走吧,先生们,三点钟我们一定要到拉尼换驿马。”

  蒙巴尔的吩咐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他也跟着客店小厮上了楼,注意着不让罗朗受到他邻居的丝毫打扰。

  从这个时候起,行动就开始了;摩冈成了领袖,他不再征求别人的意见,他发布命令。

  这个房间完全像老板所说的,没有一个动作在隔壁房间里感觉不到,没有一句话在隔壁房间里听不见。

  达萨斯——在摩冈缺席的时候代行指挥权——首先表示服从。

  因此在客店小厮通知罗朗旅长圣莫里斯来到时,蒙巴尔听得清清楚楚,接着是旅长经过过道里时的脚步声,两个朋友久别重逢的欢呼声。

  半小时以后,一辆载着四名披着斗篷的年轻人被枫丹白露关卡的驿站长拦住了,他要看这几个年轻人的通行证。

  在罗朗一方面,他刚才听到隔壁房间里的声音有点儿分心,在声音停止以后他又把这件事忘了,声音也决不会再有了。蒙巴尔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坐到桌子前面,桌子上放着墨水、羽笔和纸张,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啊,真是开玩笑!”车厢里有一个人钻出头来,模仿着当时流行的一种口音说,“难道取(去)格罗斯博瓦的巴阿斯(巴拉斯)家里也要通行证吗?我以名誉摊(担)保,您一定是疯了,我静(亲)爱的朋友!喂,上路吧,车夫!”

  这两个军官是过去在意大利时认识的,当时罗朗只是个中尉,在已经当上了上尉的圣莫里斯手下服役。

  车夫挥起鞭子,马车顺利地通过了。

  今天,他们的军阶相等了;而且罗朗肩负着第一执政和警务部长的双重任务,这个任务给了他可以指挥同级军官的权利,甚至还可以在这个任务范围以内,指挥军阶比他高的军官。

  ①普蒂托(一六0七——一六九一):法国著名珐琅画家。

  摩冈推测阿梅莉的哥哥在追捕耶户一帮子,这个估计没有错:如果深夜搜查赛荣修道院没有提供证明,那么这个证明在年轻军官和他的同僚的谈话中——假设这次谈话被人听到的话——就完全显示出来了。

  第一执政的确以馈赠的名义要给圣贝尔纳尔神父送去五万法郎;这五万法郎也真的是由驿站快车运送的;可是这五万法郎仅仅是个圈套,他们准备用这个办法抓住拦劫公共马车的强盗——如果他们不能在赛荣修道院,或者其他某个藏身处抓到他们的话。

  现在要知道的是他们怎样抓。

  这个问题就是这两位军官在吃早饭的时候再三讨论的。

  一直到吃餐后点心的时候,这个计划才定了下来。

  当天傍晚,摩冈收到了下面这封信:

  “就像阿德莱对我们说的一样,星期五傍晚五点钟,从巴黎出发的邮车装着要送给圣贝尔纳尔神父的五万法郎。三个座位——前车厢一个座位和后车厢两个座位已经被三个旅客预定了:他们之中第一个将在桑斯上车,其他两名在托内尔上车。

  这几位旅客,前车厢里那一位是富歇先生手下最勇猛的一个雇员,后车厢里两位是罗朗·德·蒙特凡尔先生和驻马孔第七轻骑兵旅旅长。

  他们都将穿老百姓的衣服,以免引起别人的怀疑,可是随身携带着各种武器。

  十二名轻骑兵,带着马枪、手枪和军刀,护送邮车,不过他们离开邮车有相当一段距离,但是又可以在出事时及时赶到。

  第一声枪响对他们说就是一个信号,他们听到后就可以策马飞奔,冲向劫车强盗。

  现在,我的意见是:尽管他们采取了种种预防措施,甚至就因为他们采取了种种预防措施,攻击还是要在原定地点进行,也就是在白房子。

  如果伙伴们也是这个意见,请通知我:从马孔到贝尔维尔之间,驾驶这辆邮车的马车夫将是我。

  旅长由我对付;富歇公民的雇员由你们之中的一位负责。至于罗朗·德·蒙特凡尔先生,他不会发生什么事的,因为我将用一个我发明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方法不让他走下邮车。

  尚贝里邮车经过白房子的确切时间是星期六傍晚六点钟。

  回答如果是‘星期六傍晚六点钟’,那么一切都将顺利进行。

  蒙巴尔”

  半夜时分,蒙巴尔被一个信使叫醒了;在这之前,蒙巴尔果然向客店老板抱怨受不了隔壁房间里的吵闹声,已经换到了客店另外一头的一个房间里。来叫醒他的信使不是别人,就是把一匹装好鞍子的马牵到大路上来交给他的那个马夫。

  来信只有几个字,后面有一个附言。

  “星期六傍晚六点钟。

  摩冈

  附言:别忘记了,即使在战斗之中,而且尤其在战斗之中,要保证罗朗·德·蒙特凡尔的安全。”

  年轻人以明显的愉快情绪念着这封回信,因为这已经不再是一次普通的拦劫公共马车的行动,而是意见不同的人之间的一件有关荣誉的事,是两雄相争。

  这不仅仅是在大路上洒金币的事,而是在大路上洒鲜血的事。

  这一次要对付的不是小孩子手里玩弄的不装子弹的押车的手枪,而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们手中的致命的武器。

  而且,他还有将要到来的整整两个白天可以作准备。因此他只是问了问马夫,在马孔到贝尔维尔这两个驿站之间,五点钟在马孔接班的车夫是谁。

  此外,他还嘱咐去买四只羊眼螺钉,和两把用钥匙开关的挂锁。

  他已经预先打听到邮车四点半抵达马孔,在那儿吃晚饭,五点正再重新出发。

  当然,蒙巴尔所有的措施都已经安排好了,因为在嘱咐了他的仆人以后,他就打发他走了,自己像一个要补足睡眠的人一样睡着了。

  第二天,他一直到早上九点钟才醒,更可以说一直到早上九点钟才下楼来。他一本正经地向老板打听他那位喧闹的邻居的情况。

  那个旅客已经和他的朋友骑兵旅长坐早上六点钟从里昂到巴黎的邮车走了,老板似乎还听说他们的旅程只到托内尔为止。

  此外,就像德·热雅先生关心那位年轻军官一样,那位年轻军官也在关心他;年轻年官曾经问起他是什么人,他是不是经常到这个客店里来,还打听他会不会同意卖掉他的马。

  客店老板回答说,他和德·热雅先生非常熟悉;说热雅先生每次到马孔来办事时总是住在他的店里;至于那匹马,根据这位年轻少爷对它的感情来看,他不相信他会让给别人的,不管别人出他多大的价钱。

  听完这些话,那位旅客也不再多说,他动身走了。

  吃完早餐以后,热雅先生似乎很空闲,他叫人替他的马加上鞍子,他骑马出了马孔向里昂大路走去。他在城里的时候,他的马走得快慢适中,很有风度,可是一出了城,他就把马缓一勒,膝盖一夹,飞奔而去。

  指示是明确的,马儿狂奔起来。

  蒙巴尔穿过了瓦雷纳村,克莱什村和拉夏佩尔-德吉安谢村,一直跑到白房子才停了下来。

  这个地点和瓦朗索尔讲的完全一样,选作伏击点真是再好没有。

  白房子位于一个小山谷的深处,在一个下坡和一个上坡之间;在它花园的拐角上有一条无名小河,这条小河在夏尔附近注入索恩河。

  沿着小河两旁种着一些枝叶繁密的大树,围成了一个半月形,把白房子遮了起来。

  至于房子本身,过去是客栈,因客栈老板不善经营,七八年前已经关掉了,现在房子已逐渐变成废墟。

  从马孔来到这座白房子以前,大路有一个弯道。

  蒙巴尔像一个负责选择战场的有经验的指挥员一样仔细观察了这个地方,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和一本活页簿,画下了一张正确的地形图。

  随后他又回到马孔。

  两个小时以后,马夫又出发了,把这张地形图送交摩冈,并把驾驶邮车的车夫的名字告诉了他的主人;那个车夫叫安东尼。此外,马夫已经把四个羊眼螺钉和两把挂锁买来了。

  蒙巴尔叫人送来一瓶勃良第葡萄酒,并叫安东尼来。十分钟以后,安东尼进来了。

  那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长得很漂亮,个子和蒙巴尔差不多;蒙巴尔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以后,觉得非常满意。车夫站在门口,像军人一样把手往帽子上举了举。

  “公民是叫我吗?”他说。

  “安东尼就是你吗?”蒙巴尔说。

  “如果我做得到的话,愿意为您效劳,为您和你们大家。”

  “嗯,好,我的朋友,你可以为我效劳……把门关上,到这儿来。”

  安东尼把门关上,向前走到离蒙巴尔两步的距离,又把手往帽子上举了举。

  “来了,我的主人。”

  “首先,”蒙巴尔说,“如果你不认为有什么不合适,我们就为你情妇的健康干一杯。”

  “哦,哦,我的情妇!”安东尼说,“像我们这样的人还谈得上有什么情妇吗?只有像你们这样一些老爷才有情妇啊!”

  “家伙,”蒙巴尔说,“像你这样一副长相,您总不见得还要叫我相信,你曾经许过愿不近女色吧?”

  “噢!我不是说我在这方面是个修士;一路上逢场作戏,偷鸡摸狗的事是有的。”

  “是啊,在所有的小酒馆里;就是为了这些事情,所以在驾车回来的时候经常要停下来喝口酒,抽口烟。”

  “当然罗!”安东尼说,他的肩头牵动了一下,很难看出他这是什么意思,“总得找点儿乐趣吧。”

  “那么,喝一点儿我的酒,小伙子!我向你保证,这酒是不会惹你不高兴的。”

  说着,蒙巴尔拿起一杯满满的酒,并示意车夫拿另一杯酒。

  “这对我真是太荣幸了……为您,为你们大家的健康干杯!”所谓“你们大家”是那位正直的车夫的口头语,礼多人不怪,他用不到搞清楚“你们大家”究竟指的是什么人。

  “啊,是的,”车夫喝过酒以后顺吸嘴说,“真是好酒,可是我喝得太快,没有辨出滋味来,就好像是蹩脚烧酒一样。”

  “这是一个错误,安东尼。”

  “是啊,这是一个错误。”

  “好!”蒙巴尔说,一面斟第二杯,“幸好这个错误还可以补救。”

  “别超过拇指的高度,老爷啊,”喜欢开玩笑的车夫说,同时把杯子递过去,并小心地把拇指伸到与杯边齐平。

  “等等,”蒙巴尔在安东尼正要把杯子放到嘴边的时候说。

  “啊哟,我刚要喝!”车夫说,“这样要倒霉的!什么事?”

  “你不愿意为你的情妇的健康干杯;可是我希望你不会拒绝为我的情妇的健康干杯吧。”

  “哦!这我是不会拒绝的,尤其是这酒又这么好;为您的情妇和她们大家干杯!”

  安东尼公民喝下了这杯红色的饮料,这一次他细细地品尝了一下。

  “喂,”蒙巴尔说,“你又喝得太快了,我的朋友。”

  “唔!”车夫说。

  “是啊……如果我有几个情妇的话:我们刚才祝酒时又没有称呼她的名字,这个祝愿对她有什么用呢?”

  “啊,对啊!”

  “很遗憾,只能重新再来,我的朋友。”

  “啊,我们重新再来!跟您这样的人,做事情不能马马虎虎;做错了,就得喝掉它。”

  于是安东尼又把他的杯子递过去,蒙巴尔把酒斟满。

  “现在,”车夫向酒瓶看了一眼,看到酒瓶已经空了,“我们可不能再出错了,她叫什么名字啊?”

  “为美丽的约瑟芬!”蒙巴尔说。

  “为美丽的约瑟芬!”安东尼说。

  他以越来越偷快的心情喝下了这杯勃良第酒。

  喝完酒,他用袖口擦擦嘴唇,在把杯子放到桌子上时说:

  “哦,等等,老爷。”

  “嗯,”蒙巴尔说,“是不是又有什么不合适的事情?”

  “我想是的:我们的事情没有办好,可是已经迟了。”

  “为什么迟了?”

  “酒瓶空了。”

  “这一瓶是空了,可是那一瓶没有空。”

  蒙巴尔说着从壁炉角落里又拿出一瓶已经开瓶的酒。

  “哦!哦!”安东尼说,顿时就眉开眼笑。

  “有办法补救吗?”蒙巴尔间。

  “有,”安东尼说。

  于是他又把杯子递过去。

  蒙巴尔像前三次一样殷勤地把杯子又斟满了。

  “是这么回事,”车夫把在他杯子里闪烁的红宝石般的液体在阳光里照了照,“我刚才说我们为美丽的约瑟芬的健康干杯……”

  “是啊,”蒙巴尔说。

  “可是,”安东尼接着说,“法国的约瑟芬不知有多多少少!”

  “是啊,你看有多少呢,安东尼?”

  “哦!至少有十万个。”

  “我同意你的意见;那又怎么样呢?”

  “那么,在这十万个约瑟芬里面,我看只有十分之一可以称得上是美丽的。”

  “太多了。”

  “那么就算二十分之一吧。”

  “好吧。”

  “那就是五千个。”

威尼斯官网,  “见鬼!你知道不知道,你的算术简直棒极了?”

  “我父亲是小学教师。”

  “还有什么呢?”

  “还有,在这五千个约瑟芬里面,我们刚才是为哪一个干杯呢?……嗯!”

  “对啊,你讲得太有道理了,安东尼:有了父名,还得加上教名,为美丽的约瑟芬……”

  “慢,酒已经喝过了,不能再祝酒了;要祝她健康,一定要干掉以后重新斟满。”

  安东尼把杯子放到嘴边。

  “您看,我干了,”他说。

  “你看,又斟满了……”蒙巴尔把酒瓶搁在安东尼的杯子上说。“好,我等着;为美丽的约瑟芬……?”

  “为美丽的约瑟芬……洛利埃!”

  蒙巴尔喝完了他杯子里的酒。

  “妙极了!‘’安东尼说,“可是请等等,约瑟芬·洛利埃,我知道这个名字。

  “我不说没有可能。”

  “约瑟芬·洛利埃,这不是贝尔维尔释站老板的女儿吗?”

  “就是她!”

  “啊啃!”车夫说,“您真是没有说的,大老爷;真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啊!为美丽的约瑟芬·洛利埃干杯!”

  于是他喝下了他第五杯勃良第酒。

  “那么,”蒙巴尔问,“现在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上来啊,我的小伙子?”

  “不知道;不过我一点也不怪您。”

  “你真是太好了。”

  “哦,我是个老好人!”

  “那么,我就来对你说我为什么叫你上来。”

  “我好好听着。”

  “慢着!我相信你杯子里有酒比杯子里空着更听得进去。”

  “会不会碰巧您过去是一位专治耳聋的医生?”车夫挖苦地问。

  “不是的,不过我经常跟酒鬼打交道,”蒙巴尔回答说,一面又斟满了安东尼的酒杯。

  “喜欢喝酒的人并不一定就是酒鬼,”安东尼说。

  “我同意你的意见,我的好汉,”蒙巴尔说,“只有酒量不好的人才是酒鬼。”

  “说得好!”安东尼说,他仿佛酒量好极了,“我听着。”

  “你对我说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上来,是吗?”

  “我已经说过了。”

  “那么你应该想到我是有目的的,是吗?”

  “据我们的神父说,任何人都有目的,不是好的就是坏的,”安东尼说教似的说。

  “那么,我的朋友,”蒙巴尔接着说,“我的目的是要在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贝尔维尔释站站长尼古拉-德尼斯·洛利埃的院子里去。”

  “到贝尔维尔去,”安东尼重复着说,他尽可能集中精力捉摸着蒙巴尔讲的话,“我懂了……您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进贝尔维尔骤站站长尼古拉-德尼斯·洛利埃老板的院子里去会见美丽的约瑟芬,是吗?啊,我的大少爷!”

  “你说对了,我亲爱的安东尼,我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因为洛利埃大伯全都发现了,他不准他女儿接待我。”

  “噢!那么我,我能有什么用呢?”

  “你的脑子还不怎么清楚呀,安东尼;把这杯酒喝了清清脑袋。”

  “您说得对,”安东尼说。

  于是他喝下了第六杯酒。

  “你能有什么用吗,安东尼?”

  “是啊,我能有什么用呢?我要问的就是这个问题。”

  “你非常有用,我的朋友。”

  “我?”

  “你。”

  “啊!我真想知道我有什么用,请告诉我,请告诉我。”

  接着他把酒杯又伸过去。

  “明天是你驾驶去尚贝里的邮车吗?”

  “是啊,六点钟。”

  “那么,如果安东尼是个好小伙子的话。”

  “这个设想很好,安东尼是一个好小伙子。”

  “那么,安东尼就会这么干……”

  “嗯,怎么干?”

  “首先,他就要把这一杯干了。”

  “这不难……您看,我已经做到了。”

  “随后,他就会拿下这十个路易。”

  蒙巴尔把十个路易排列在桌子上。

  “哦,哦!”安东尼说,“金币,是真的吗?我原来以为它们全都流到外国去了,这些鬼玩意儿!”

  “你看到了,还有剩下的。”

  “如果安东尼要把它们放在口袋里需要做些什么事?”

  “安东尼要把他最漂亮的车夫衣服借给我。”

  “借给您?”

  “并且把明天傍晚要坐的位子让给我。”

  “呢,是啊,让您神不知鬼不觉地去看看美丽的约瑟芬。”

  “好呀!我八点钟赶到贝尔维尔,我走进院子,我说我的马跑累了,我让它们休息到十点钟,而在八点到十点之间……”

  “神不知鬼不觉,就把洛利埃大伯耍了。”

  “怎么样,安东尼,懂了吗?”

  “懂了!年轻人帮年轻人,小伙子帮小伙子,等老了做了爸爸再帮做爸爸的老头子,到那时候再叫‘老傻瓜万岁!’”

  “那么,我正直的安东尼,你把你漂亮的上衣和短套裤借给我吗?”

  “我恰好有一件上衣和一条短套裤还没有穿过。”

  “你把你的位子让给我吗?”

  “非常乐意。”

  “那么我,我先付你五个路易定金。”

  “其余的呢?”

  “明天,在换靴子的时候给;不过你要注意一件事……”

  “什么事?”

  “到处在议论拦劫公共马车的强盗,你要注意,把枪袋放在马鞍下面。”

  “干什么?”

  “可以从里面拿手枪。”

  “算了!您总不会加害那些好汉吧?”

  “什么!你把这些拦劫公共马车的强盗称作好汉?”

  “哼!抢政府的钱不能算是强盗。”

  “这是你的看法吗?”

  “我想是的,而且好多人有这种看法。我很清楚,至于我,如果我是法官,我就不会判他们的罪。”

  “你也许还会为他们的健康干杯吧?”

  “哦,当然罗,只要酒好。”

  “我不相信,”蒙巴尔说,一面把第二个酒瓶里剩下的酒全都倒在安东尼的杯子里。

  “您知道那句谚语吗?”车夫说。

  “哪一句?”

  “决不要不相信疯子会干出傻事。为耶户一帮子的健康干杯!”

  “但愿如此!”蒙巴尔说。

  “那么五个路易呢?”安东尼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说。

  “拿去。”

  “谢谢;您会在马鞍子里找到枪袋的;可是,请相信我吧,别把手枪装在里面,或者,即使您把手枪装在里面,那就学学日内瓦的押车热罗姆的样,手枪里面别装子弹。”

  车夫好心地叮嘱了几句以后便向蒙巴尔告辞,走下楼梯,一面醉醺醺地哼着一支小调:

  “一清早我就醒来,

  起身走进树林,

  我的牧羊女还在梦中

  我轻轻地把她唤醒。

  我对她说,可爱的牧羊女

  来个羊倌你是不是害怕?

  ——来个羊倌,干什么?

  别再说了,骗子先生。”

  蒙巴尔注意地听他一直哼到第二段结束;可是不管他对安东尼师傅的浪漫曲多么感兴趣,安东尼已经走远,他的声音听不见了,他只好不再听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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